“雙碳”目標之下,煤電所面臨的尷尬局面,恐怕是發展到了無以復加的歷史高度,可能也是其他任何電源種類都難以想象的。


煤電以其巨大的體量,扮演著基礎電源的角色;以其出力穩定可控性,是電力安全可靠供應的壓艙石;以其高碳特性,讓不少人恨不能去之而后快。


何去何從,成為行業內外對煤電的最大關注。其中,不乏向國際求取真經的思考,但國際上“去煤”“挺煤”聲音同在,并無決斷性的參考價值。再者,以我國體量之巨、情勢之雜,又豈是其他國家所能比擬的。


“雙碳”目標之下,煤電面臨尷尬局面,“煤電人”的未來在哪里


當前,盡管唱衰的聲音市場占有率比較高,有的已開始為煤電唱起最后的“挽歌”,但也并非黯淡一片毫無光彩。


那么,煤電到底會怎樣?簡單籠統給出結論唱衰或看好屬于太過武斷的行為,與煤電所面臨的復雜環境、現實條件并不切合,需要實事求是進行深入科學合理分析。


從煤電與煤炭關系看,煤電是高效利用煤炭資源的先進方式。


盡管我們人均占有煤炭資源在全球各國中并不出眾,但“富煤貧油少氣”的基本判斷深入人心,也表明了煤炭資源的相對優勢地位。在優化能源結構的背景下,煤炭消費比重2018年首次降至60%以下并呈持續緩降之勢,但煤炭作為基礎能源的地位并未改變。


統計數據顯示,2020年,全國能源消費總量為49.8億噸標準煤,其中煤炭消費量占能源消費總量的56.8%;全國一次能源生產總量為40.8億噸標準煤,其中原煤產量達到39億噸,占比近七成。今后,煤炭消費比重可能持續下降,但煤炭作為重要基礎能源的地位短期不會發生根本性變化。


“雙碳”目標之下,煤電面臨尷尬局面,“煤電人”的未來在哪里


5月19日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也強調,要發揮我國煤炭資源豐富優勢,督促重點煤炭企業在確保安全前提下增產增供。煤電是煤炭利用的主要方式,占據消費總量半壁江山,也是高效利用的先進手段,2020年供電標準煤耗已降至305.5克/千瓦時,較2010年減少近30克/千瓦時,資源利用效率明顯提升。隨著技術進步和運行改善,還可能進一步降低煤耗、提升利用率。


從煤電與電力供應關系看,煤電穩供壓艙石地位短期很難改變。


能源電力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,應該是滿足人民美好生活對電力的需求,即電力的安全穩定供應當作為首要考量目標。煤電運行的安全可靠性,與此目標高度一致,堪稱無縫銜接。隨著風光新能源的大規模發展,為新能源讓路成為煤電的重要使命之一,煤電的地位作用正逐步發生變化,由電量型電源向容量型電源轉變,但第一大電源品種的寶座客觀上尚難“拱手讓人”,因為“接班人”尚不夠成熟。


中電聯統計數據顯示,截至2020年,全國發電裝機達到22億 千瓦,其中全口徑煤電裝機10.8億 千瓦,占比首次歷史性下降到50%以下;全國全口徑發電量為7.62萬億 千瓦時,其中煤電發電量4.63萬億 千瓦時,占比依然超過六成。風光新能源盡管發展很快,裝機已達到5.3億 千瓦,在全國裝機總量中占比近四分之一,但并網風光發電量合計占比尚不足一成,能力大、電量小是風光新能源可利用小時數不高的客觀反映;作為不穩定性突出的電源品種,新能源發電無論是在發電能力,還是在穩定供應上,要實現對煤電的深度替代都需要時日。


從煤電與碳中和關系看,煤電是否應去之凈盡不宜過早妄下結論。


碳中和并不是碳排放蕩然無存、消失凈盡,而是通過碳匯等方式把碳排放吸收掉,從而實現“凈零”排放。據媒體報道,2019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為401億噸,其中被陸地碳匯吸收31%、被海洋碳匯吸收23%,只有剩余的46%滯留于大氣中,而碳中和就是要把滯留在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解決掉。


顯而易見,碳中和與煤炭資源利用不是不共戴天、有你無我的關系,實現碳中和并不意味著對煤電的趕盡殺絕。事實上,煤電作為高效利用煤炭的先進手段,近年來煙塵、二氧化硫、氮氧化物等污染物已降至極低水平,而通過CCS、CCUS等技術手段,煤電也可以實現二氧化碳的凈零排放。新近召開的兩院院士大會、中國科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也特別提到,煤炭清潔高效燃燒等多項關鍵技術推廣應用,促進了空氣質量改善。國家發展改革委相關負責人也公開表示,我國未來還將繼續研究推動煤電的低碳化發展。


從煤電與新能源關系看,煤電要為新能源快速上位轉變身份。


能源結構從高碳走向低碳是大勢所趨,非化石能源替代化石能源、非碳能源替代高碳能源是必由之路。具體到電力領域,構建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,最直觀的表現即是風光新能源發電對煤電的替代,也可以說是最緊要的待破難題。2020年,煤電年利用小時數僅4340小時,同比降低89小時,能力空間并未充分釋放,有供需形勢、市場競爭方面的原因,同時政策安排上也體現了煤電為風光新能源讓路、騰出發展空間的思路。


今后,煤電“配合”新能源發展的角色可能會進一步突顯,深度靈活性改造以更好調節新能源的不穩定性,而本身的電量作用持續降低、弱化,可能呈現“裝機增長、電量不增”格局,但要綜合考慮供電安全、市場需求、經濟成本,做好戰略、規劃、政策引導,讓市場發揮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為,避免行政力量人為“拔苗助長”式的加速替代。


從煤電與地域關系看,應根據各地對煤電的不同需要因地制宜。


以我國地域之廣袤,能源資源分布的不均衡當屬必然,煤炭、油氣、水能、風能、太陽能、地熱能、海洋能等概莫能外。各地用能情況千差萬別,電力負荷特性也差別明顯,既有穩定的工業用電需求,也有可中斷的用電需求,而尖峰用電需求往往跟極端天氣下的居民用電需求有關,尖峰電力需求高、電量卻并不大。所以,作為電力安全穩定供應的基石,煤電在各地的保供責任不盡一致,國家發展改革委、國家能源局5月下旬發布的2021年可再生能源電力消納責任權重也清晰呈現了這一特點。


目標要求顯示,云南、四川、青海等地可再生能源消納權重可達七八成,而山東作為用能大省,可再生能源消納權重激勵值才14.3%。上海、重慶非水可再生能源消納權重僅為4%,與黑龍江、吉林、青海、寧夏等超過20%的地方存在很大不同。根據權責利一致原則,煤電必須因地制宜采取不同措施,形成“煤電保供應、政策保煤電”的責任格局,避免出現“一刀切”式的全盤否定煤電現象。


從煤電與五年規劃關系看,“十四五”時期依然處于增量發展通道。


無論是作為目前的全球第一能源消費大國,還是今后向更高階段發展,多元化能源保障當屬無可爭辯的基本特征,任何一種能源都料難獨自滿足全部需求。減碳大背景下,煤電的發展定位不會一成不變,而是與時俱進、因時而異。今年4月,我國在領導人氣候峰會上明確將嚴控煤電項目,“十四五”時期嚴控煤炭消費增長、“十五五”時期逐步減少。稍早之前的“十四五”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,也明確提出“合理控制煤電建設規模和發展節奏”。


觀察者認為,“十四五”可能是我國煤電最后的增量發展階段,合理生存期不足40年。不過,對于“十五五”及以后階段的煤電安排,當前并無概不發展的定論,可能還是要根據時間推移、供應實際再行定奪,但總體上煤電決不再是朝陽產業。


從煤電與社會認知關系看,煤電去留需要更加全面客觀公正看待。


煤電的發展有其客觀必然性,內在規律不會因人的意志而轉移,但煤電同時屬于政策性比較強的產業,容易受到主觀能動性的影響。當前社會公眾對煤電的認知差異明顯,部分言論也未必出于公心和科學認識,甚至一有風吹草動就大肆渲染,而且越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雷言雷語越容易有市場——有研究表明,假新聞傳播速度更快,在社交媒體上是真新聞的六倍。


煤電的去留,既是公眾關心關注的問題,也是專業性系統性很強的問題,所需要的是遠見卓識、真知灼見,而不是刻板偏見、固有成見。媒體平臺對此當弘揚主旋律、傳遞正能量,不給嘩眾取寵的錯誤觀點推波助瀾,不給粉墨登場戴著有色眼鏡看煤電的偏見人士留空間,讓社會公眾準確客觀理解,從而為科學能源決策創造有利的社會輿論環境。


煤電作為高碳電源品種的典型,處于風口浪尖的狀況不易改變,需要綜合考量、客觀看待、科學決策、有效引導,既保持必要的戰略定力,又采取適度的靈活應對策略??疵弘?,過于樂觀不符合歷史潮流,急于高唱“挽歌”也大可不必,需要結合時空條件具體問題具體分析。


關注“煤電人”的未來


這是一個相對比較沉重的話題。


煤電的未來雖然在細節上還存在不確定因素,但碳達峰碳中和的目標在前,“嚴控煤電項目”的主基調在后,意味著煤電的黃金時期已經一去不返,需要轉型另謀出路、另辟蹊徑。


關于煤電產業往何處去,業界談論得比較多也比較深,在此不再贅言。相對而言,作為煤電產業的核心因素,“煤電人”怎么辦尚未獲得足夠的關注,需要進一步研究探討、出謀劃策。


全國“煤電人”有多少,目前未見權威統計數字,但從相關的數據中可窺見一斑。中電聯統計數據顯示,五大發電集團發電板塊的職工總數近年來呈下降趨勢,由2015年的58.2萬人降至2019年的52.7萬人。按照五大發電在全國的裝機容量占比推算,全國發電板塊職工應屬百萬級,其中“煤電人”無疑是主力軍。


數十萬“煤電人”背后是數十萬個家庭,由于煤電產業變革將受到深刻影響。需要堅持以人為本,采取有效措施,切實關心這數十萬個煤電家庭的未來,讓他們有安全感、獲得感、幸福感。


一是要穩定預期


不確定性容易產生恐慌、擔憂,可能致使部分“煤電人”提前逃離,對產業發展甚至對安全保供造成不利影響。五大發電職工總數四年減少近一成,且持續呈下降趨勢,所傳遞出來的信號需要關注。煤電到底會如何,目前只有零星的原則性表述,業界對其走向不少是出于分析和猜測,且局限于看到“近期”,對“遠期”的認識還很模糊。需要結合“雙碳”背景進一步明確煤電產業政策,讓“煤電人”看得見未來,形成較為穩定的心理預期,避免“盲動”給行業運行帶來擾動。


二是要完善市場


新一輪電力體制改革以來,市場化交易電量比重逐年提高,2020年全國各電力交易中心累計組織完成市場交易電量31663億 千瓦時,在全年全社會用電總量中占比超過四成。但我們的電力市場還不是健全完善的市場,現貨市場、輔助服務市場等尚在摸著石頭過河,行政手段與市場手段的切割劃分也不盡清晰,“降電價”成為普遍追求,略有波動即可能被視若“猛虎”。煤電作為兜底電源、“配合”新能源的電源,地位作用從電量型往容量型轉變,在不健全的市場環境中很容易成為“犧牲品”。需要進一步深化電力體制改革,讓煤電的價值得到充分體現。


三是要做好保障


無可否認,構建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,讓新能源大放異彩,而昔日首屈一指的煤電,產業萎縮將是必然趨勢,只是具體時間關口尚不確定。相應的“煤電人”分流在所難免,情愿不情愿都難以改變。經過煤炭去產能、煤電“上大壓小”等的洗禮,我們已經積累了人員分流的有效經驗,但本次分流人員可能更多、持續時間更長,甚至貫穿碳中和始終。既需要有統一的標尺標準,又需要因地制宜、因企施策、因人而異。一方面要做好轉崗培訓,讓“煤電人”具備新的工作技能,有方向、有出路;一方面要做好補貼發放,做到應補盡補,讓“煤電人”生活有保障、有尊嚴。


四是要跟蹤評估


扶上馬送一程,對“煤電人”不能一分了之、一補了之,政策是否合適、轉崗是否成功、生活保障是否足夠好,需要進行適當的跟蹤評估。比如,要避免補貼標準一成不變,根據實際情況不斷調整完善;技能培訓也不能總是一個調調,需要根據新產業、新業態、新模式轉型升級。跟蹤評估既是對前期工作成效的檢驗,又是對今后工作安排的有效促進,應當制度化、常態化,確保取得實效。


其實,不止“煤電人”。如果加上煤電相關的規劃設計、建設安裝、設備制造、燃料供應、檢修維護等領域,職工總數還要再上一個量級,也需要與“煤電人”的未來一并考慮、統籌安排,絕不讓煤電產業的衰落影響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。


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。煤電產業的歷史使命隨著時間的推移深刻變化,但能源的保供始終基業常青,我們對“能源人”的關注也當綿延不斷?!懊弘娙恕钡奈磥?,則是當前較為迫切的必答題。


文章來源: 能源研究俱樂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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